近日，福建省福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據高通公司的申請，裁定蘋果公司所屬四家中國分支機構立即停止進口、銷售和許諾銷售包括iPhone X在內的七款iPhone手機，可以申請復議但是不得上訴，立即生效。

兩家美國公司居然在中國打起來了，在當前中美貿易糾紛的大背景下，這場知識產權官司迅速變成了社會輿論事件。

這場官司中誰是誰非？中國政府對跨國知識產權糾紛是什么態度？這跟中國科技紅利又有什么關系？要說清這些問題，必須要回顧下中國知識產權保護的歷史。

1.二十年前的"江城版"

二十年前南方的一個城市，電腦城中的盜版光盤生意非常紅火，但里邊的工具軟件多是拼湊出來的，很多都不好使。

有人從中看到了商機，從眾多盜版軟件中親自測試并做了精選，刻錄了一版高品質的盜版光盤，并起了個品牌名稱"江城"。

這款盜版光盤一經推出就廣受歡迎，一時之間成為了人們購買盜版工具盤的不二選擇，其他的盜版商人紛紛盜版，時間不久盜版的江城版盜版軟件就泛濫了。

這就把首創江城版盜版軟件的老板給坑了，他氣得要死大發感慨：中國一點也不尊重知識產權，盜版軟件害死人！

這不是段子，而是當年我在該市讀研時遇到的真事。這個城市的情況就是當時全中國的縮影，那時人們基本上沒有版權的概念，使用的幾乎全是盜版軟件。

不僅老百姓用的是盜版，政府機關、廠礦企業、高校研究所也都在用盜版。后來上海市政府率先推廣正版軟件，跟微軟合作定制了政府機關使用的Windows操作系統，沒多久"上海政府版"盜版光盤就在電腦城里火爆了。

中國的確經歷過一段非常不尊重知識產權的時代，這段歷史不能被忘卻。

2.經濟格局發生巨變

改革開放40年，中國經濟實現了騰飛，特別是近20年來成效更為顯著，中國走了一條潛心研發創新技術的道路，其中電信業的例子最典型。

2G時代中國的電信技術核心專利幾乎是零（空白），我們建設了全世界最大規模的手機制造業，絕大部分利潤卻被掌握技術專利的歐美國家拿走，中國好比是工地上的小工，出了最多的力，掙得卻是最少的錢。

3G時代終于擠進了國際技術標準圈，爭取到了國際電信業的發言權（追趕）；4G時代利用TD-LTE體制彎道超車，與歐美國家并駕齊驅（并跑）；5G時代已成為國際技術標準的領軍國家（領跑）。

現在國內正在進行5G第三階段測試，前兩個階段都已經順利完成，因為積極參加中國主導的5G技術測試，中國政府表揚了高通和英特爾。國外巨頭企業看清了未來5G時代中國的領導地位和巨大市場潛力，及早與中國合作共同參與技術標準的研究。

3.知識產權保護新格局

中國經濟以前吃的是密集勞動力的"人口紅利"，現在轉向了專利授權轉讓的"科技紅利"，這是堪稱偉大的產業升級，也是向高價值階段發展的必由之路。既然躍升為專利技術大國，保護知識產權就更符合我們的利益了，因此政府現在對知識產權的保護力度非常大。

中國在1985年制定專利法，并創建了專門的法院來處理知識產權糾紛，近年來裁定了很多的涉外知識產權官司。很多人都認為法庭會對本國企業有所偏向，但統計數據表明，國外企業的勝訴率高達八成多，比例懸殊的統計數據推翻了這種想象。中國的知識產權法庭比較公平公正，絲毫不袒護本國的侵權企業。

有些人調侃，以前中國不重視知識產權保護，山寨盜版的名聲全球聞名，現在成為知識產權大國了，轉臉就要保護知識產權了，這臉也變得太快了吧？

這事應該這樣看，好比是鄉下人剛進城時經常違反交通規則，經過學習后適應了城市生活，現在舉著小旗做起了交通協管員。變臉快說明進步快，不應該被嘲諷而應該鼓勵。

既然中國的知識產權保護格局已經逆轉，知識產權法庭也秉公辦案，那為什么美國政府總是拿這個話題批評我們呢？

研究美國的301知識產權調查報告，不難發現它就說了兩件事：一是美國企業到中國設廠，涉及到了美國原創科技在中國落地；二是中國企業收購美國企業，涉及到被收購的美國企業的科技落入中國企業。

中國具有全世界最好的制造業配套環境，還有各種招商引資的優惠條件，因此很多美國企業都選擇在中國設廠。合作的中方企業常會提出知識產權轉讓的協議，美方企業往往也樂意答應，結果就是美方拿走了利潤，中方得到了技術。

知識產權就是通過有償轉讓來實現價值的，中企出了錢得了技術，美企轉讓了技術得了錢，雙方各得其所都挺滿意。但美國政府對此耿耿于懷，因為這種"結構性的技術價值溢出"會損傷到美國的全球技術主導權。

站在美國政府角度考慮這種擔憂也不無道理，但問題的焦點并不是中國破壞了知識產權制度，而只是利用了這個制度。因此，301調查報告并無一句指責中國違法，而只是抱怨不公。

鑒于中國創新技術格局的巨變，中國正在全世界倡導對知識產權的保護。未來在"一帶一路"等國際經濟合作中將有大量國產專利技術的應用，如果形不成尊重知識產權的國際環境，那我們的創新技術就很難實現價值。

直白點說吧，二十年前的中國就是個佃農，辛苦勞作的多數收成都交了租，喊著"拒絕交租，白耕合理"的口號是符合自身利益的。二十年后佃農變成地主了，而且土地增速比其它地主都快，正在奔著第一號大地主而努力，口號就變為了"交租合理，拒交可恥"。

4.蘋果公司是"專利惡霸"？

蘋果公司是全球著名的高科技公司，但如果說它并不太關注科技創新，肯定會令您很驚訝。

2018世界移動通信大會（MWC）在巴塞羅那舉辦，華為、英特爾、LG、索尼、三星等眾多國際企業紛紛亮相，競相發布新產品宣揚新技術。但蘋果公司一如既往的缺席，事實上它從來就沒有參加過MWC。

了解蘋果公司的內行人并不覺得奇怪，因為蘋果從來就是一家以謀求最高利潤回報為最終目標的公司，貌似注重科技創新，實則注重的是設計創意，科技創新更多采用的是其它公司的技術。

企業是否注重科技創新？最重要的衡量指標就是科研投入的占比，華為、三星、微軟、英特爾普遍在15%以上，高通更是高達20%，而蘋果長年低于5%。

喬布斯生前曾多次公開表示，蘋果要做全世界最好的"小偷"，要在自己的產品里集成最好、最新的技術。自己研發投入不足，自主技術遠遠不夠，蘋果在其產品中所使用的技術，自然要來自全球的技術研發企業，因此盡量減少支付技術許可費就成為了蘋果的重要功課。蘋果的做法是：對巨頭企業主動出擊，對中小型企業死拖到底。

2009年蘋果與諾基亞爆發了新舊兩代手機的王者之戰，蘋果手機使用了很多諾基亞的通信技術專利，涉及的專利數量上千件。

諾基亞沉浸通信領域多年，投入巨額資金研發了大量底層通信技術和標準必要專利，被蘋果大量拿走還不給錢，這令諾基亞非常憤怒。官司打了兩年，諾基亞贏了，蘋果被迫同意購買了諾基亞的專利許可。

此戰之后蘋果的套路就很明確了，不主動交專利費，有了糾紛就打官司，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直到窮盡所有的法律手段。法庭外也不閑著，利用其媒體控制力做了各種污名化專利持有者的宣傳。

蘋果強硬地拒絕了諾基亞、愛立信、高通等幾乎所有專利持有者的權利主張，甚至不愿意談判磋商，更熱衷于打官司。而知識產權官司打起來又非常復雜，結果總是能讓蘋果不交或者少交專利費。常年占據整個行業利潤90%以上的蘋果公司，變為了電信業最可怕的"專利惡霸"（Patent bully）。

不打官司拿不到專利費，打了官司也未必能拿到，于是有些專利持有企業就放棄了。但也有執著的，Acacia公司因專利被侵權而多次起訴蘋果，您一定猜不到它起訴了多少次，這家公司一共起訴了蘋果42次。

蘋果如此決斷地拒絕支付專利費，并不是主張人類智慧免費共享，就是為了錢而已。在搞定諾基亞后就轉身猛攻三星，在全球范圍內起訴三星侵犯了它的專利權，由拒付專利費者搖身一變成為了討要專利費者，這場系列官司被稱為世紀之戰，蘋果打官司的手段很強，歷經五年后官司打贏了。

世紀之戰蘋果贏了后，三星一直不服，卯足勁要翻盤。美國本土的農民、非洲裔美國人創辦的中小型公司也聯合起來反對蘋果，他們加入到與蘋果死磕的三星陣營。美國的Public Knowledge和電子前沿基金會等組織，還有硅谷大量的高科技公司，紛紛加入到反對蘋果的行列中。

5.高通式創新

高通公司是以雅各布為首的七位科學家和大學教授于1985年成立的，跟中國設立知識產權法庭是同一年。該公司旨在提供高質量通信的企業，30多年來這家企業成為了全球無線通信領域中擁有核心基礎專利最多的企業。學通信的同學經常會使用到的教材《通信原理》一書的兩位作者之一，就是創始人艾文·雅各布教授。

高通以前也有自己的手機業務，營收占據了60%，是企業的主要盈利來源。但高通于1999年前后把包括手機和系統業務全部放棄了，然后專注于純粹的技術研發。高通公司內部的這個發展規劃調整，引發了全球科技發展的新局面。

高通的研發模式是：提前布局、重金投入，研發出具有高度基礎性、前瞻性和系統性的創新技術，然后通過技術轉讓和專利授權來讓更多的市場參與者使用，從而來實現技術的價值。

簡單說就是研發創新技術，通過專利授權獲利，然后將利潤投入到新一輪創新之中，由此形成了一個正循環。

高通的技術研發，其實就等同于傳統企業的產品生產過程，因此他們在技術研發上的投入是驚人的。截止到2018年，高通的研發投入累計超過530億美金，而且逐年還在遞增。

這種新型的經營模式高度依賴知識產權的保護，技術專利是公開的，誰看上了都可以拿來使用，如果大家都賴賬，那這種專門生產技術的公司就得破產。這樣一來，就沒有企業有動力、有能力能夠將研發和創新持續進行下去。

同時為了鼓勵廠家使用高通的芯片，他們還研發出基于高通芯片的優秀解決方案，幫助廠家進行一站式的設計生產。

高通是這樣想的：我研發了全球頂級的技術方案，你只要用好了就能賺大錢，然后按照知識產權保護法給我分點小錢，跟我合作的企業很多，積聚起來我也能掙大錢。

高通超過一半的業務在中國，有非常多中國合作伙伴，據不完全統計有150多家，它每掙一塊錢，就能給中國合作伙伴帶來十塊錢的收益。

蘋果手機的第一生產地和第一銷量地也都是中國，不過它在中國是以競爭對手的形象出現的，它多賣一部手機，其他廠商就會少賣一部，它在中國賺一塊錢，留給國內的綜合效益可能是一毛，如果按特朗普的想法將工廠遷回美國的話，那這一毛錢我們也落不下。

6.這場官司預示了什么？

手機界有蘋果和安卓兩大陣營，中國手機企業都屬于安卓陣營，高通是安卓陣營中最強大的技術支撐，現在安卓陣營在國內已經取得壓倒性優勢，目前這種優勢已經開始延伸到國際市場。

中國手機企業通過與高通的合作取得了很好的發展，2010年全球十強中只有一家中國企業，2017年增長到七家。現在正值5G當口，中國手機企業與高通結成"5G領航計劃"，已經比蘋果有了先發優勢。

現在世界正處于知識經濟階段，每個跨國知識產權糾紛都是國際事件，法庭判決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國家態度，判決結果會引起全球的廣泛關注。中國知識產權法庭近年來的判決，始終在強化"中國是知識產權堅定保護者"的國際形象。

高通訴蘋果的案子福州中院頒發訴中禁令，立刻生效。這種態度鮮明的判決，體現的是"堅決保護知識產權方利益"的國家態度。

在中美貿易站的大背景下，有些人認為這是對美國的報復，其實這是誤解，勝訴方高通也是美國公司，這等于是在幫助美企啊。

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現在中國成為了倡導經濟全球化的旗手，而原本倡導經濟全球化的美國，卻搞起了貿易保護。經常有人笑談，稱中美兩國把劇本拿反了。

對知識產權保護的顛覆性變化也是如此，中國正在成為最熱衷于知識產權保護的國家，這并不是迫于國際壓力的作秀，跟"經濟全球化"的道理一樣，而是利益格局發生了變化。

中國科技企業的國際專利技術越來越多，中國的經濟正在由"人口紅利"向"科技紅利"而轉移，越來越多的中國科技企業正在加入這個高通式創新模式的陣營。保護知識產權符合我們的長遠利益，中國的科技紅利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