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指控高通采取“no license — no chips”的手段威脅客戶，借此收取高昂的專利授權費。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FTC）對高通的壟斷調查裁決將可能截斷高通的專利收費財路。透過FTC的壟斷庭審，高通的專利授權操作內幕被一一解開。

蘋果和高通誰更賺錢?

智能手機市場最賺錢的莫過于蘋果，其iPhone利潤率高達45%，幾乎吞吃了全球智能手機行業90%的利潤。

而在整個無線通信市場最會賺錢的公司是誰呢？自然是高通。下圖是高通過去10多年來的年營收和利潤。

2006-2018年高通營收和毛利潤/毛利率

其業務收入主要分為兩塊：IP授權和芯片銷售，二者的營收和利潤基本遵循“二八原則"，即IP授權的收入僅占公司總營收的20%，而利潤卻占到80%。然而，最近兩年因為蘋果和華為等手機廠商拒付高昂的授權費，IP授權收入大幅下滑，導致高通的營收和利潤都明顯下降。

蘋果采購副總裁TonyBlevins講述了一個小故事。他曾經就購買基帶芯片事宜與高通有多次接觸，有一次他正跟高通芯片業務負責人CristianoAmon交談，IP授權業務負責人Eric Reifschneider直接打斷Cristiano說道：“我的部門為公司貢獻2/3的利潤，而你的部門只有1/3，我們要搞清楚是誰說了算。”由此可以看出在高通內部IP授權部門的人是多么牛。

兩家最賺錢的公司展開訴訟互撕，誰來做裁判？再牛的公司也抵不過政府，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FTC）出來說話了。FTC的裁決會決定誰輸誰贏，也會給全球無線通信市場帶來很大的影響。自然，中國的手機廠商和芯片供應商也會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高通是否會被裁定為構成壟斷，要等下個月才知道。但最近在硅谷舉行的高通壟斷調查庭審卻揭露出高通多年來的專利授權操作內幕。

高通的專利和授權收費操作

成立于1985年的高通最初研發衛星通信系統，后來憑借其CDMA技術成為全球無線通信市場的領導者。一個既不賣無線通信設備系統，也不賣手機的公司，為何能夠在全球無線通信行業呼風喚雨？憑借的就是其多年積累的技術專利。截至2018年3月，高通累計有14萬件技術專利，涉及到無線通信的方方面面。雖然很多專利已經過期，但其專利數量每年仍以30%的速度在增長。在這么多專利中，大約20%為標準必要專利（SEP），也就是說高通大約有3萬件專利被用于無線通信標準，從運營商網絡、電信設備，到基站和手機，都會用到高通的專利技術。

在智能手機市場，《電子工程專輯》的讀者都很熟悉兩家靠IP授權吃飯的公司，即Arm和高通。Arm的微處理器內核IP授權模式十分清晰，跟客戶的合作伙伴關系也比較融洽。而高通的IP授權收費模式卻備受詬病，其“不買授權就不賣芯片(No License, no chips)”的做法讓手機制造商們十分頭疼，但因為別無選擇也只能接受其授權協議，支付高昂的專利費，就連財大氣粗的蘋果也不得不就范。

早在2017年，高通就公布了其5G IP授權收費標準，雖然3GPP還沒有最終確定5G標準。不過在無線通信行業，收取專利費也是正常的，畢竟專利持有公司已經投入數年的技術研發。愛立信的5G IP收費標準是每部手機5美元，而高通則按照手機批發價的比例收取。具體講，采用其5G SEP專利的單模手機收費為2.75%，而多模手機（2G/3G/4G/5G）為3.25%。手機批發價大致按凈零售價的65%計算，上限為400美元，最高收費每部手機20美元。

這個收費標準只是針對標準必要專利（SEP），也就是設計一個手機所需要的最低要求。如果要想開發差異化的手機而又不侵犯高通專利的話，最好選擇其所有專利打包授權模式。這個收費標準為單模手機4%，多模手機5%。手機OEM廠商一般都會考慮兼容上一代的網絡，自然5G手機也要兼容4G網絡。

其實高通的授權收費標準在4G及以前更高，其最新標準是參照中國政府于2015年與高通達成的4G/LTE手機協議而制定的。當時稱為中國第一大反壟斷案，國家發改委向高通開出60億元人民幣的罰款，并要求高通調整對在中國市場銷售的手機收取專利費的標準，這無疑是對中國手機廠商和消費者的保護。高通沒有提出異議，就接受了罰款和相關條款。

5G專利哪家強？

根據中國信通院的最新統計，在通信企業5G標準必要專利（SEP）聲明量排名中，華為最高占17%，而高通為10%。單從專利申請量來看，華為要比高通多，但在專利的技術獨特性和含金量上，高通還是占據上風的。

已經有幾家企業明確公布了針對5G手機的專利收費標準，其中愛立信按照5美元/手機收取，諾基亞每部手機收取2.5歐元，唯有高通按照手機整機售價的比例收取。至于華為如何收費，還不得而知。據華為稱，出于為手機廠商和消費者的利益考慮，專利收費會比較低。

高通的“發財貓”

手機基帶芯片也許不像應用處理器那么引起大家關注，但它要完成對手機基帶信號的發射合成和接收解碼功能。基帶芯片可分為五個子模塊：CPU處理器、信道編碼器、數字信號處理器、調制解調器和接口模塊，其中調制解調器（MODEM）是技術關鍵，早已變成了高通借此收取高昂專利費的“發財貓”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家公司的MODEM技術能夠趕得上高通，特別是5G MODEM，難怪蘋果不敢依賴英特爾一家供貨，仍愿意跟高通合作。

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商學院教授Carl Shapiro是FTC對高通的反壟斷案調查專家，根據他的調查統計，2015年全球高端LTE基帶芯片的出貨量超過6億個，高通占據81%的份額。而從2011到2014年間，高通幾乎是獨家壟斷。到了2016年，聯發科、三星和英特爾才搶得一些份額，但高通的份額仍接近60%。

高通CEO Steve Mollenkopf在FTC的庭審聽證會上透露出2011年與蘋果簽署的10億美元秘密協議。在三年時間內，如果蘋果100%從高通購買基帶芯片，后者愿意返回蘋果10億美元。即便這樣，高通還是能夠從獨家供應基帶芯片上獲利。

2017年全球基帶芯片市場份額分布大致如下：高通—53%；聯發科—16%；三星—12%；華為海思—7%；展訊和英特爾—12%。從2018年各家發布的5G MODEM來看，高通X50已經可以供應；英特爾XMM 8160據稱今年下半年供貨；三星Exynos Modem 5100和5G手機今年也可以商用；聯發科M70今年推出；華為巴龍5000和5G手機也將推出；展訊也發布了5G芯片，但具體沒有透露。

FTC的指控和取證

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FTC）從2017年就開始對高通在2006-2016年間的商業行為展開反壟斷調查，指控高通在手機基帶芯片市場涉嫌不公平競爭，致使手機售價過高，損害消費者利益。具體指控如下：

高通采取“no license — no chips”政策，迫使手機廠商同意支付高昂的專利授權費用，不然就不供應基帶芯片；

高通拒絕將相關標準必要專利（SEP）授權給其它基帶芯片競爭者，違反了FRAND協定（高通的專利既然已經成為無線通信行業標準，就應該遵照公平、合理和非歧視的原則提供授權給同行），試圖阻止競爭者在技術上趕上高通；

高通同意降低收取蘋果較低的授權費，如果蘋果停止從英特爾采購基帶芯片，而100%從高通購買的話。這一秘密協議導致蘋果停止為Sprint WiMAX網絡（英特爾支持的網絡標準）提供iPhone產品。

已經85歲高齡的高通創始人IrwinJacobs也出庭作證，他講述了高通的發展歷史及CDMA技術的優越性。當被問及高通2004年威脅LG如果不支付授權費，就不供應WCDMA芯片時，他坦誠說那次供貨量并不大，而且也沒有真正停止供貨。

高通創始人IrwinJacobs在公司總部的專利墻前，攝于2001年。

蘋果、華為、聯想的摩托羅拉手機部門等手機廠商，以及iPhone代工廠***和碩聯合(Pegatron)等也作證表示，都擔心高通會任意停止供貨，雖然高通從未真正做出這類行動。

高通的辯護

面對FTC的指控，高通認為“既不符合法律理論，也缺乏經濟上的數據支持，而且對移動通信行業有嚴重的誤解”。高通聲稱從來沒有為了獲得不公平的授權協議而要挾客戶，也沒有終止過任何一家客戶的供貨。高通列出如下論點以支持其商業行為的合理性：

多年投入巨資研發無線網絡技術，協助確定行業標準，帶動無線通信市場發展，為此付出的努力理應得到合理的報償；

專利授權收費是業界常規，但計算專利太復雜，若跟芯片售價綁定很難合理計算，因此將IP授權與芯片銷售分開；

單從手機芯片上無法完全體現高通的專利價值，因此要按手機整機售價的比例來收取專利許可費；

雖然要求購買基帶芯片的手機廠商簽署專利授權協議，但沒有因為客戶不履行協議條款而停止芯片供貨；

對于無線通信的標準必要專利(SEP)，沒有拒絕授權給同行，因此沒有違反FRAND法規；

對于非標準必要專利，有權不授權給競爭對手。

蘋果的訴訟

就在FTC向高通提出訴訟三天后，蘋果也對高通提起訴訟，稱后者沒有為其芯片技術提供公平的許可條款。在FTC的庭審中，蘋果更是積極作證，希望FTC做出高通構成壟斷的裁決。蘋果COOJeff Williams在FTC庭審聽證會上透露，高通按iPhone整機價格的5%收取專利許可費，每部手機約12-20美元，外加高達2.5億美元的“CDMA稅”。蘋果認為高通的收費比對其它手機廠商的收費都高，這是不公平的。

蘋果的最初提議是按照每個基帶芯片向高通額外支付1.5美元專利許可費。但2007年與高通達成的協議是每部iPhone支付7.5美元。蘋果代工廠仍然按照5%的比例支付給高通專利費，蘋果再補償代工廠，最后高通再補償蘋果。2011年，兩家公司達成為期三年的獨家供貨協議，蘋果終止采購英特爾的基帶芯片，而得到高通10億美元的激勵補償作為回報。2013年又續簽類似協議，但到2013年底，蘋果開始使用英特爾的芯片，因此高通收回部分激勵補償。

據說蘋果從高通采購的基帶芯片金額在2016年達到最高峰，約有21億美元，同年蘋果支付給高通的專利許可費更是高達28億美元。2017年蘋果提起訴訟后就不再支付授權費了，據統計累積到現在蘋果拖欠高通的專利費已經高達70億美元了。

即便在2018年，兩家公司相互訴訟，官司打得不可開交之際，高通仍繼續銷售基帶芯片給蘋果的一些老版iPhone，而在最新版中就完全是英特爾的芯片了。蘋果也曾提出最新版iPhone從高通采購50%的基帶芯片，但最終因為沒能在授權費上達成一致而告吹。

FTC裁決對高通和手機行業的影響

曾經負責蘋果VS三星訴訟的法官Lucy Koh將于2月份對高通案做出最終裁決，這一裁決結果不但會影響高通公司的營收和未來發展，也會對全球手機行業造成重大影響。如果裁定壟斷成立，筆者認為高通將面臨高額罰款，就像高通分別在韓國、中國大陸和***，以及歐盟所遭受的壟斷罰款一樣。此外，高通也不得不降低其專利授權收費，向手機廠商和基帶芯片競爭對手更加透明地公開其SEP和非SEP專利組合，以及更為詳細的收費標準。

是否有可能FTC裁定高通沒有壟斷行為，而放其一馬呢？鑒于5G對美國在未來高科技領域競爭力的重要性，以及中國在5G技術方面占據越來越大的主動權，特朗普政府也許會插手干預，以鞏固高通在5G技術研發方面的領導地位。《電子工程專輯》的分析師認為這種可能性還是存在的，畢竟涉及到最前沿的科技領域，任何政府都不太可能完全采用市場機制的。如果真是這樣的結果，蘋果和英特爾肯定很不爽，但他們損失的也只是一些金錢利益。從另一面來考慮，維持高通的5G主導地位和高額專利收費會繼續遏制中國手機廠商和芯片公司的技術進步速度，為美國贏得制控權和更多時間。

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在5G市場高通的話語權不再像以前那么大了，因為亞洲的競爭者們正在拉近距離，“獨此一家”的好日子再也不會有了。高通也早已意識到這一點，并明確提出2019年的工作重點，即加速推進5G網絡的部署和5G時代的到來，爭取與蘋果達成和解，以及繼續尋求手機以外的業務增長機會。

對中國手機廠商的影響

高通的裁決結果不會對華為造成什么影響，因為華為已經不再購買高通的基帶芯片，可能跟高通會有一些交叉專利授權協議。而對需要依靠高通供應手機應用處理器和基帶芯片的小米、聯想和OPPO/Vivo來說，高通降低專利許可費用肯定是歡迎的。此外，來自聯發科甚至展訊等基帶芯片供應商的競爭也會讓手機廠商們有更多選擇。

高通專利顧問Mark Snyder提出，蘋果和FTC之間有一個共同利益協議，使得蘋果能夠以保密的方式與FTC進行合作。而蘋果推動FTC起訴高通的主要動機，就在于通過打擊高通來打擊中國競爭對手。言下之意是高通若不被判定為壟斷反而對中國手機廠商有利，筆者不敢茍同。

結語

高通憑借自己的專利技術收取許可費用無可厚非，但是否過高也沒有明確的標準來判定。FTC對高通的壟斷指控雖有證據，但造成的損害難以量化，畢竟高通還沒有因為客戶不支付授權費而停止供貨過，“No license, no chips”也只是讓客戶感到威脅，并沒有實際的行動，造成的結果難以計算。蘋果之所以這么積極地向高通發起訴訟，還是利益驅動使然。高通不像Imagination那么容易欺負，蘋果也只得暫時忍受高通的非難。如果英特爾的基帶芯片能夠達到高通的水平，蘋果就會毫無顧忌地甩開高通了。蘋果對英特爾的三心二意，后者也心知肚明，無奈自家本身怎么也趕不上人家高通，只好任由蘋果指使了。再說，英特爾在手機基帶芯片上也不愿全身心投入，畢竟這不是其主營業務，也不像服務器CPU那樣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