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比爾·蓋茨發表了一篇十分引人關注的博客文章，在文中他表示 OpenAI 的 GPT AI 模型是技術上最具革命性的進步，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被科技真正震撼到。

蓋茨寫道，第一次是在 1980 年，當時他第一次看到圖形用戶界面（GUI）。他表示，GUI 成為他創建微軟 Windows 操作系統的基石。第二次是在 2022 年年中，當時他見識到了 OpenAI 及其生成式人工智能 ChatGPT 的學習能力。蓋茨寫道：“人工智能的發展與微處理器、個人電腦、互聯網和移動電話的誕生一樣重要。它將改變人們工作、學習、旅行、獲得醫療保健以及彼此交流的方式。整個行業都將圍繞它重新定位。企業將通過如何使用它而脫穎而出。”

今年，比爾·蓋茨又發布了一個與 OpenAI 首席執行官山姆·奧特曼對話的播客，兩人深入探討了 ChatGPT 的發展。在交談中，比爾·蓋茨稱贊道：“沒想到 ChatGPT 會變得這么厲害！”顯然他對這個模型及其快速發展印象深刻。

ChatGPT 最初只是一個語言模型，如今卻成長為一個擁有聽覺、視覺和語言能力的人工智能媒介。而 OpenAI 推出的最新語言模型 GPT-4 更具創造力和協作性，它能與用戶一起生成、編輯和迭代各類創意和技術寫作任務。目前，ChatGPT 團隊正在努力拓展 GPT-4，使其擺脫目前的推理限制，并專注于提升可靠性。

在與比爾·蓋茨的對話中，山姆·奧特曼展望了 ChatGPT 的未來，同時強調他們的 AI 系統仍在不斷學習和進化。“現在我們所見到的成果令人興奮，但更重要的是要認識到這項技術至少在未來五到十年仍將飛速發展。我們可以說，現在這些模型還處于早期階段，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另一方面，山姆·奧特曼在上周的達沃斯采訪中說道，他目前的首要任務是推出新的模型，很可能被稱為 GPT-5。同時，他認為實現這一切的前提條件是能源生產能取得突破。他堅信能源生產的突破是推動日益強大、耗能巨大的 AI 模型發展的重要一步，“如果沒有取得突破，我們就無法實現目標。”

但 ChatGPT 未來到底能達到什么樣的能力？這恐怕主要在于比爾·蓋茨和山姆·奧特曼想將生成式 AI 帶向何方。這也是比爾·蓋茨這期播客所討論的內容，我們將他們的聊天內容翻譯出來以饗大家。

為我解惑：比爾·蓋茨 與山姆·奧特曼的對話

比爾·蓋茨:今天我們主要討論 AI 話題，這是個令人興奮的方向，也有不少人表達了擔憂。歡迎你，山姆。

山姆·奧特曼:非常榮幸能來到這里。

比爾·蓋茨:我很高興能看到你的工作不斷推進，但我個人也抱有一點懷疑。我真沒想到 ChatGPT 會那么強大，著實令人大吃一驚，特別是它在編碼架構之外的出色表現。我們熟悉數字，知道怎么做數學運算，但模仿莎士比亞的文字風格是怎么實現的？你能給大家解釋一下嗎？

山姆·奧特曼:當然可以。其實這種模仿能力對人類來說非常困難，而在計算機這邊也差不多，都需要依靠彼此相連的神經元。這種連接是動態的，雖然我們沒法直接切開大腦去做觀察，但可以用 X 射線檢查并建立起科學理論。我們在可解釋性方面已經取得了不錯的進展，相信隨時間推進還會有更多成果。我希望最終能夠理解神經網絡的完整運作方式，但目前的認知確實比較有限。如你所說，我們愿意一點點改進對原理的了解，這也將成為后續發展的基石。哪怕拋開科學探索上的好奇心，我們也有意愿解開這個謎題。只是神經網絡的規模太過巨大，我們連人類如何理解莎士比亞、表達莎士比亞都不清楚，更別說去分析計算機了。

比爾·蓋茨:確實不清楚。

山姆·奧特曼:不光是運作機理不明確，我們甚至不知道怎樣完美進行 X 光檢查、觀察并設計機能測試，所以要做的工作還很多。

比爾·蓋茨:但我相信在未來五年內，人類會逐漸理解這一切。而這樣的理解，也能讓未來的 AI 模型獲得遠超當下的訓練效率和準確性。

山姆·奧特曼:確實是這樣。技術的發展過程就是艱難探索的過程，總有人率先做出實證發現，但卻無法解釋其底層原理，只知道確切有效。之后隨著科學理解的加深，人類終于可以理解一切、運用一切。

比爾·蓋茨:是的，物理學、生物學都是這樣。總有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時候，比如“這些機能是怎么組合在一起的”？

山姆·奧特曼:以我們的研究為例，GPT-1 自己學會了如何解決問題，著實令人印象深刻，而當時研究人員根本就不清楚其工作原理或者實現原因。之后我們發現了規模越大、性能越好的規律，初步掌握了后續開發的方向。因此我們才能信心滿滿地保證，自己的演示模型肯定能夠發揮作用。雖然當時我們的模型還沒訓練完成，但對這個規律已經很有信心。我們就對此進行了一系列嘗試，開始對當前發生的一切做科學解釋。不過這些都是后話，最初的判斷首先來自實證結果。

談 ChatGPT、人工智能和法規

比爾·蓋茨:展望未來兩年，你覺得會出現哪些關鍵里程碑？

山姆·奧特曼:多模態肯定是重中之重。

比爾·蓋茨:就是直接支持語音輸入 - 語音輸出？

山姆·奧特曼:對，語音輸入 - 語音輸出。之后是支持圖像，最后是視頻。很明顯，人們對 AI 的期待也是如此。我們發布了圖像和音頻支持功能，市場反響甚至遠超我們的預期。后續我們將更進一步，而最重要的進步方向應該會體現在推理能力上。目前，GPT-4 還只能以極其有限的方式進行推理。再就是可靠性。如果把大部分問題反復問 GPT-4 上萬次，那么其中部分答案當然會很好，但模型本身不知道哪個才是最佳答案，所以整個重復加篩選的過程只能由用戶進行。如果能讓可靠性更上一層樓，那么 GPT 的實用意義將大大增加。

可定制性和個性化也非常重要。人們希望從 GPT-4 中得出差異化的結果：不同風格、不同的假設前提等等。我們將讓這一切成為可能，允許大家提交自己的數據。比如吸納你的個人信息、電子郵件、日歷安排、約會規劃并接入其他外部數據源等等。這些都是接下來最重要的改進方向。

比爾·蓋茨:現在的基礎算法還主要是前饋和乘法，所以輸出每個新單詞在本質上就是在做重復迭代。如果想要實現進一步發展目標，比如求解復雜的數學方程，那可能會涉及隨機次數變換，意味著推理的控制邏輯也將更加復雜。不知道在這方面，你們做了哪些探索。

山姆·奧特曼:確實，我們似乎需要某種自適應計算。現在我們在每個 token 上耗費的計算量是相同的，無論是最簡單的 token、還是最復雜的數學計算，這肯定不行。

比爾·蓋茨:是的，比如要求大模型“證明黎曼猜想”。

山姆·奧特曼:那肯定需要大量算力。

比爾·蓋茨:但對現在的模型來說，它為這個問題分配的自力跟輸出“the”完全一樣。

山姆·奧特曼:沒錯，所以目前的方案只能算是能用。在此之后，我們還需要為更復雜的問題找到答案。

比爾·蓋茨:你和我都出席了參議院教育會議，很高興有約 30 名參議員能夠到場，大家交換意見并共同推進這項巨大的變革。很難講政界為什么會重視這個問題，但他們提出的問題的確非常現實——“我們沒能管好社交媒體，我們本應做得更好”。這確實是個嚴峻挑戰，在輿論層面引發嚴重的兩極分化跡象。而且哪怕是現在，我也沒想好該如何處理這個問題。

山姆·奧特曼:我不太理解政府為什么沒能把社交媒體管理得更好，但似乎不妨以此為契機，幫助政府為接下來的 AI 研究探索指導方針。

比爾·蓋茨:這確實是個不錯的研究案例。說起監管，你對于未來的監管思路有沒有大體上的理解？

山姆·奧特曼:我們已經在著手解決這個問題了。而且包括 AI 在內，對技術領域的監管很容易過度，以往就多次發生過這類狀況。雖然不敢保證，但假設我們的這條發展路線是對的，而且 AI 技術的發展也確實能夠達到我們預期的水平，那么其必將對全社會、地緣政治平衡等重要因素產生深遠影響。這些當然還只是假設，可如果真的出現了算力達到 10 萬甚至 100 萬倍于 GPT-4 的超級 AI 系統，那么必須在人類社會建立起覆蓋全球的監管機構，由他們管控和指導技術演進。畢竟這已經不再是單一技術，而是一股能夠左右世界局勢的力量。我們討論的一種潛在模式，可能是類似國際原子能機構的組織方式。在核能方面，我們曾經做出過成功的嘗試。強大的潛在全球影響力，必須對應強有力的全球性機構。我深切認同這一點。該機構應該負責解決各種短期問題，包括 AI 模型可以輸出什么、不該輸出什么，如何處理版權爭議等等。不同的國家對這些問題有著不同的看法，需要充分進行討論。

比爾·蓋茨:有些人認為，如果真出現了如此強大的模型，人類必須對其保持警惕——畢竟核監管之所以能夠在全球范圍內廣泛發揮作用，原因就是至少在民用層面，每個人都希望遵循安全實踐、受到妥善保護。但在武器化問題上，對核能的約束就非常有限了。其中的關鍵是如何阻止全世界都不用它做危險的事，但從目前各國在氣候、恐怖主義等問題的合作態勢上看，恐怕難度會很大。人們甚至援引美中競爭的現實，認為任何著眼長期的發展放緩方案都不會成功。你覺得呢，是不是要求各方放緩開發、提高警惕的想法只會成為空談？

山姆·奧特曼:是的，我覺得要求大家放慢開發的腳步確實不切實際。但如果換個角度講，“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不能讓計算集群的功率超出某個極高的閾值”，可能更容易被各方所接收。考慮到高昂的實施成本，全世界可能也只有五個左右的國家能夠構建這樣的集群，此類系統需要經過國際武器核查機構的管控。其中運行的模型必須接受安全審查，在訓練期間和部署前通過相關測試。我覺得這應該是可行的。之前我還不太確定，但今年我們組織過一場全球訪問，與許多準參與國的元首交換了意見，且幾乎得到了普遍支持。這套方案當然不足以徹底解決問題，在某些情況下，即使規模較小的 AI 系統也有可能引發風險或者導致嚴重錯誤。但在我看來，這至少能幫助全人類規避最高級別的風險因素。

山姆·奧特曼眼中的 ChatGPT 未來

比爾·蓋茨:但從樂觀的角度看，AI 也能幫助人類解決一些極端復雜的難題。

山姆·奧特曼:那是當然。

比爾·蓋茨:這也是個典型的兩極分化問題。AI 可能會破壞民主，這當然不是好事。但另一方面，我們也看到 AI 技術在某些領域極大提高了生產力水平。現在你比較關注哪些領域？

山姆·奧特曼:首先，我覺得必須意識到 AI 發展是一條漫長且連續的曲線。現在我們已經擁有能夠執行某些任務的 AI 系統。它們還無法獨立完成整項工作，但卻可以處理其中的特定環節，由此帶來生產力提升。最終，它們應該可以承接以往只能由人類解決的任務。當然，人類也會在 AI 的基礎上找到新的崗位、獲得更好的工作體驗。我一直認為只要能為人們提供更強大的工具，那他們不僅可以加快工作速度，更可以將質量提升到全新的高度。

比如說，也許我們可以程序員的開發效率提高 3 倍。這個目標已經在實現當中，也是我們最關注的應用領域之一。更重要的是，讓程序員的效率提高 3 倍可不止是能編寫出 3 倍的代碼量，更能讓他們把腦力集中在抽象度更高的問題上、思考完全不同的內容。這就像是從當初的打孔卡到高級編程語言，這不僅加快了我們的開發速度，也讓我們拿出了以往無法想象的軟件成果。我們堅信這一點，也觀察到了喜人的變化態勢。

而在 AI 技術進一步發展之后，其也許能夠朝著執行完整任務再做邁進。比如說未來會出現小小的 AI Agent，用戶可以要求它“幫我編寫個程度，期間我會通過提問給你引導”。那時候的 AI 不再簡單編寫幾條函數，而是會帶來全新的開發成果，這也是承擔復雜工作的前提。終有一天，我們甚至可以要求 AI“幫我經營這家公司”，或者直接要求它“去發現新的物理學規律”。所以大家千萬不要被眼前的現實局限住，雖然現有成果已經相當美妙且令人興奮，但結合這項技術的發展背景來看，未來五到十年之間 AI 將會出現非常陡峭的改進曲線。到時候回頭來看，人們可能會感嘆當初的 AI 模型怎么那么蠢。

總之，編碼應該是我們目前最關注的生產力提升領域。目前相關產品已經得到大規模部署和應用。此外，醫療保健和教育領域也同樣值得關注。

比爾·蓋茨:但讓人心生疑慮的是，與之前的技術改進不同，這次 AI 的發展可以說是極為迅速且幾乎沒有上限。AI 已經在很多領域都達到了人類從業者的水平，哪怕還沒法用于科學研究，它們也已經在客服和銷售電話上廣泛普及。我猜你也跟我一樣有點擔心，就是在積極因素之外，AI 的快速發展也會加大我們適應時代變化的壓力。

山姆·奧特曼:這確實是令人擔憂的一面。但我覺得這人類既不一定要被迫適應，也不是說缺乏適應變化的能力。我們都經歷過巨大的技術變革，任何人做的任何工作都有可能在幾代人時間內發生變化。這種變革速度越來越快，但人們也適應得越來越好。過去任何一次偉大的技術革命都是這樣，只不過 AI 變革是速度最快的一次。這的確會令人心生憂慮，擔心社會跟不上變化的速度，勞動力市場適應不了層出不窮的挑戰。

比爾·蓋茨:AI 還有另外一個側重點，就是機器人技術。它要替代的是藍領工作。只要它的操作能力發展到人類手腳的水平，這個臨界點就會到來。ChatGPT 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功能突破讓“消滅白領”成了核心議題，但我擔心人們同時忘記去關心那些藍領崗位。那你是怎么看待機器人技術的？

山姆·奧特曼:我倒是非常期待。之前的機器人技術研究都太早了，所以往往進展緩慢、長期停滯。受時代局限，開發工作舉步維艱，也沒能幫助我們在機器學習研究中取得顯著進展。長期以來，大家拿出的只有性能差勁的模擬機械和肢體復健器材之類的東西。但隨著時間推移，我們意識到應該首先實現智能與認知，之后才搞清楚意識如何作用于肢體。所以我們從更易于上手的語言模型構建起步，也從未放棄過跟實體機械相結合的目標。

我們已經開始對機器人公司做投資。在物理硬件方面，我終于第一次看到了真正令人興奮的新平臺。也許未來的某一天，我們能把自己的大模型跟機器人結合起來，就像你所說，發揮它們的語言理解和視頻理解能力，真正讓機器人獨立完成某些復雜的工作。

比爾·蓋茨:如果那些特定機械肢體上的研發成果被整合起來，比如腿部、手臂和手指部件，而且價格也不是高得離譜，那它們會不會很快就消滅大量藍領崗位，徹底改變整個勞動力就業市場？

山姆·奧特曼:肯定會的。但大家應該還記得，就在七、八年之前，人們對機器人技術的理解都是先替代藍領崗位，之后才是白領崗位。歸根結底，人類最不可替代的永遠是創造力，所以未來的從業者也只能依靠自己的創造力。

但實際情況跟當初的預測相反，是白領先受沖擊，藍領反而相對安全。關于這個問題出現了很多有趣的討論，而且說起創造力，我一直認為 GPT 模型的“幻覺”并不是 bug、而是一項功能。幻覺是創造的來源。但如果想讓機器人去搬弄重型機械，那最好能做到精確無誤。這就是先驗理論需要隨實際技術做出調整的例子。我們都有事前判斷，但科學的發展往往并不給面子。

比爾·蓋茨:現在的 AI 已經非常強大了，再加上 AGI 通用人工智能和未來的 AGI+，這三樣東西會不會太危險了。我很擔心這些系統落入壞人的手里。強大的系統只有在好人手中，才能最大限度受到控制。而且除了這個，我還好奇人類會用 AI 做什么。你知道我最近一直在投身于治療瘧疾、消滅瘧疾的工作，努力招募人才并投入資源。那如果有一天，機器告訴我“比爾，你可以休息了，以你的腦力解決不了這個問題。瘧疾已經被 AI 消滅了。”那我可能會有點難以接受。但必須承認，人類的認知是有極限的，我想消滅瘧疾，但不知道如何組織起社會力量。我想改善教育，但搞不清教育到底要如何設計。想要打造出極致的架構，必須解決其中極大的不確定性。而 AI 的崛起，終于讓 20 年內解決這些終極問題有了一絲可能。

山姆·奧特曼:技術工作確實會造成沉重的心理負擔，我也感覺這才是其中最困難的部分，但我也因此獲得了巨大的滿足感。

比爾·蓋茨:你畢竟創造出了巨大的價值。

山姆·奧特曼:說句實話，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接受這么困難的挑戰了。

比爾·蓋茨:我們的解決思路是圍繞稀缺性組織起來的：因為好的教師、醫生和方案都很稀缺，所以才有了現行制度。所以我的確很好奇，在這一切都不再稀缺中成長起來的下一代人，會以怎樣的哲學理念設計社會結構、定義人生目標。也許他們會有自己的答案，而我擔心自己的思維已經被稀缺性所綁架，甚至無法想象新的時代會是怎樣的形態。

山姆·奧特曼:我也一直在提醒自己，就是說雖然人類會失去一些東西，但最終得到的卻是才智超越自身的新成果。我們只有適應這樣一個后稀缺時代，才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奮斗方向。這種感覺肯定跟以前大不一樣，畢竟我們要解決的不再是瘧疾這類現實問題，而是選擇自己喜愛的星系，想在那里做些什么。但我相信人類足夠靈活，總能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找到滿足感和充實感。相互扶持，用自己的方式服務他人，是人類社會永遠的母題。雖然具體形式可能有所不同，但我認為唯一的出路就在這里。我們必須勇敢面對未來，因為未來必將到來。這是一個不可阻擋的技術進程，其中蘊藏著難以想象的巨大價值。我對此很有信心，我們會讓這個美好時代來臨，但也必將迎來不同于以往的問題。

比爾·蓋茨:AI 的應用有很多種，其中一些比較明確，比如如何指引和激勵孩子學習、如何發現能治療阿爾茨海默癥的藥物，這些都有清晰的方向。但也有些問題比較模糊，比如 AI 能否幫助我們減少戰爭。在你們這些研究者看來，在智能發展中控制兩極分化是常識，阻止戰爭也是常識，但很多人卻對此抱懷疑態度。我希望人類能解決好那些最棘手的問題，比如相互間怎樣和睦相處。如果 AI 能在這些問題上做出貢獻，那就再好不過了。

山姆·奧特曼:我堅信 AI 肯定會帶給我們驚喜。這項技術的效用將遠遠超出我們的預期。雖然仍有待時間來證明，但我對此非常樂觀。我也認同你的觀點，希望 AI 能夠立此奇功。

比爾·蓋茨:說起來，技術的實現成本往往非常高昂，就像當初的個人電腦或者互聯網連接一樣，而且成本需要時間來逐漸下降。那現在 AI 系統的運行成本怎么樣，是不是每過段時間就會有顯著下降？

山姆·奧特曼:已經下降了很多。GPT-3 是我們優化時間和訓練周期最長的模型，在它推出的這三年多時間里，我們已經把成本降低到 40%。短短三年能實現這樣的成本削減已經是個不錯的開端。

我敢打賭，GPT-3.5 的成本則降低到接近 10%。GPT-4 還很新，所以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做成本控制，但相關探索仍在繼續。

我認為在我所知曉的所有技術中，AI 正處于成本降低曲線上最陡峭的部分，速度遠超當初的摩爾定律。我們不僅破解了模型效率的難題，而且隨著研究理解的加深，我們還能從中獲取更多知識、在更小的模型中獲得基本相當的性能。終有一天，我們的智能成本將趨近于零，那時候就將是全社會的徹底轉型之時。

但至少目前，真實世界的兩大核心仍然是智力成本與能源成本。這是改善生活質量的兩項基本投入，特別是對貧困群體來說。如果能夠同時降低這兩項指標，就能在同樣收入的前提下擴大占有物的數量、極大改善生活體驗。我們正處于智力改進的曲線之上，我們也將踏踏實實踐行這一承諾。而且即使是按照目前的成本（遠遠超出預期的最高成本），每月花 20 美元即可獲得巨量 GPT-4 訪問資源，其創造的價值將遠超 20 美元。可以說，我們已經在探索的道路上走得很遠了。

經營 OpenAI 的那些事兒

比爾·蓋茨:那競爭關系如何？跟那么多同行同臺競技有趣嗎？

山姆·奧特曼:感覺很復雜，煩人、有趣也讓人充滿斗志。相信你當年也有過類似的感覺。競爭關系確實敦促我們做得更好、做得更快。我們對自己的研究方法抱有信心，而且 OpenAI 最大的優勢在于：其他廠商朝著球所在的位置沖刺，而我們是朝著球飛往的位置沖刺。這種感覺還不錯。

比爾·蓋茨:很多人可能沒想到，OpenAI 居然是一家體量這么小的公司。你們有多少員工？

山姆·奧特曼:大約 500 人，這還是擴張之后的規模。

比爾·蓋茨:但那很小。至少跟谷歌、微軟和蘋果比起來不大。

山姆·奧特曼:那是當然。而且我們不僅要運營研究實驗室，還管理著整個業務體系和兩款產品。

比爾·蓋茨:不斷擴大業務規模，與全球各地的人們交談，傾聽支持者們的意見，你應該很享受這個過程吧？

山姆·奧特曼:是的，非常享受。

比爾·蓋茨:OpenAI 員工的平均年齡很小吧？

山姆·奧特曼:哈哈，其實比一般公司的平均年齡要大些。

比爾·蓋茨:好吧。

山姆·奧特曼:反正不像大家想象的，是一堆 20 來歲的程序員。

比爾·蓋茨:看來是我先入為主了，畢竟我自己都 60 多歲了，所以看到你就會覺得是個年輕人。但你也 40 多歲了，沒那么年輕了。OpenAI 的員工也是。

山姆·奧特曼:是的，30 多、40 多、50 多歲的員工都有。

比爾·蓋茨:這跟早期的蘋果和微軟真不一樣，那時候我們就是幫愣頭青。

山姆·奧特曼:確實不一樣，我也反思過這一點。我覺得 OpenAI 的整體年齡有點偏大了，不知道該怎么說，但這種現象放在社會上應該是個壞兆頭。我當初在 Y Combinator 的時候就關注過這個問題，發現隨時間推移，優秀的年輕創業者越來越少。

比爾·蓋茨:這是個有趣的現象。

山姆·奧特曼:所以哪怕是 OpenAI，員工的平均年齡其實也挺大了。

比爾·蓋茨:通過在 Y Combinator 幫助公司創業，你肯定學到了很多，這些經驗正好用在現在 OpenAI 的管理和經營上。

山姆·奧特曼:的確很有幫助。

比爾·蓋茨:但也有很多反面案例。

山姆·奧特曼:是的。OpenAI 也做了很多違背 Y Combinator 常規建議的事情。我們花了四年半才推出首款產品，當初創辦公司時根本說不清未來要開發怎樣的產品，也壓根沒跟用戶交流過。時至今日，我還是不建議大多數公司學習 OpenAI。但在 Y Combinator 學習了這些規則之后，我才切身體會到這些規則何時、如何以及為何可以打破。總而言之，OpenAI 的成長路線跟我見過的任何企業都截然不同。

比爾·蓋茨:關鍵在于你聚集起了人才，讓他們專注于解決那些意義重大的問題，而不是糾結于短期收入之類的小事。

山姆·奧特曼:我覺得硅谷投資者不可能為這樣一個看起來不靠譜的項目投錢，所以在產品實際上線之前，我們必須自掏腰包支持研究。但我們堅信“這個模型最終會非常出色，也一定會為人們創造價值”。這里很感激微軟愿意與我們合作，這種超前收益投資明顯有違風險投資行業的操作慣例。

比爾·蓋茨:確實，而且投資額太高了，幾乎達到了風險投資所能承受的極限。

山姆·奧特曼:沒準都超過了。

比爾·蓋茨:沒準都超過了。我對薩蒂亞持高度贊賞，就是因為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將這家出色的 AI 組織整合到微軟的軟件體系中來？”這是一項極具前瞻性的戰略判斷。

山姆·奧特曼:一切都超乎預期。你說得對，我在 Y Combinator 學到了很多，并據此管理 OpenAI。我們一方面聘請全世界最優秀的人才，另外也要保證大家在發展方向和 AGI 使命上保持一致。但在此之外，員工們可以隨意發揮。我們都知道這種復雜問題需要時間的沉淀，回報也絕不會很快到來。

好在我們的理論被證明大致正確，但一路走來很多策略也被證明屬于嚴重錯誤。科學的探索就是這樣，永遠喜憂參半。

比爾·蓋茨:我記得當初剛看到技術演示時，自己一直在想這樣的產品要怎樣創收？服務會是什么樣子？哪怕是在這個瘋狂的時代，你們團隊都有點太過超前了。

山姆·奧特曼:是的。優秀的人們希望能跟優秀的同事一起工作。

比爾·蓋茨:這是一種強大的吸引力。

山姆·奧特曼:很多公司都喜歡說英雄惜英雄、好漢重好漢，但大家在 OpenAI 是真正感受到了自己的歷史使命。每個人都希望參與到 AGI 的實現中來。

比爾·蓋茨:這樣的使命感確實令人心潮澎湃。當初你拿出技術演示時，我就為其中承載的熱情所震撼；我看到了新的朋友，新的想法。而你們一刻不停，仍在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前進。

山姆·奧特曼:大家一定經常讓你提點建議，那你一般會怎么說？

比爾·蓋茨:我覺得這世界上有很多不同形式的人才。在我的職業生涯之初，我只重視純粹的智商，類似于工程技術的靈性。當然，這個邏輯在財務和銷售領域也有體現。但事實證明這是不對的。能建立起強大團隊的技能組合才是重中之重。能引導人們思考、找到想要解決的問題、建立一支融合不同人才的隊伍，才是最重要的能力所在。所以我想告訴年輕人，數學和科學能力當然很重要，但如果你真想成就一番事業，那么前面說的這種才能組合必不可少。你呢，你會給出什么樣的建議？

山姆·奧特曼:我比較關注大多數人對于風險的錯誤理解。大家往往害怕放棄自己當前這份輕松愉快的工作，不敢奔赴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但實際上，如果始終止步不前，那他們最終回顧一生，只會感嘆自己從沒有投入過、沒有創辦自己想象中的企業、也沒試著成為一名 AI 研究者。我覺得這才是最大的風險，是讓整個人生淪于平庸的風險。

正因為如此，我們應該明確自己的目標，同時積極詢問其他人需要什么，這就是良好的開端。很多人都在以自己不想的方式虛耗時間，而我給出的建議就是試著以積極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

比爾·蓋茨:確實，讓人們從事一份自己有成就感、滿足感的工作，往往能夠迸發出他們自己都難以想象的力量。

山姆·奧特曼:絕對是這樣。

比爾·蓋茨:感謝你的到來，很高興跟你聊了這么多。相信我們在不斷嘗試以更好的方式塑造 AI 的過程中，還會有更多值得交流的話題。

山姆·奧特曼:也感謝你邀請我過來，聊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