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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人鐘情于過去，比如沈陽鐵路局下轄的大連車務段。

2021年1月12日，大連車務段的系統因應用了被淘汰的Flash技術，調車工作受到影響。最終，問題通過“安裝盜版系統來降級Flash版本”的方式得以解決。

自曝盜版的大連車務段在上級眼中成了“敢于創新、敢于領先”的典型，還得到了鐵路局信息所高度評價——“大連車務段人人都是高手”。

這出鬧劇并非孤立事件。過時的不止是Flash，還有IE瀏覽器。但如今使用不少政府和事業機構官網時，用戶還是會被要求使用IE瀏覽器，同時還要安裝Flash。為什么官網們如此鐘情于過時的產品？官方真的不懂技術嗎？

被外包的官網

多個互聯網公司的技術人員向放大燈團隊（ID:guokr233）表示，政務網站多由外包公司搭建。某上市互聯網公司CTO則表示，很多政府網站建設之初，IE瀏覽器還是主流，絕大多數的用戶也還都在PC/Windows上使用這些網站。對于外包公司來說。要解決視頻播放問題，自然也就用了當時最成熟的技術——Flash。

一位地方政府工作人員告訴放大燈團隊，他所在省份絕大多數政府網站的搭建工作都由兩家公司承包：國泰新點和廣聯達。其中，國泰新點主要做政府網站，廣聯達主要做招標采購系統。

國泰新點即國泰新點軟件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新點軟件）。其官網顯示，這家公司成立于1998年。截至2020年11月，該公司面向國家部委、省市縣各級地方政府/公共資源交易中心/政務服務中心、大型集團企業及相關行業單位累計承建各類項目超5000個［1］。

2019年12月3日，新點軟件科創板上市首發申請獲上交所上市委員會通過。招股書提示，公司存在對政府客戶依賴，造成盈利波動、收款滯后的風險。報告期內（2017年度至2020年度），公司對政府部門的銷售收入占主營業務收入的比例分別為67．40%、73．26%、66．08%和61．97%，政府部門用于信息化的財政預算的變動將對公司的銷售規模和盈利狀況產生影響，使得公司存在盈利波動的風險［2］。

招股書還披露，在智慧政務領域，新點軟件，浪潮軟件、南威軟件、萬達信息、榕基軟件、科創信息是行業內的主要參與者［2］。

也就是說，你看到的政務網站大多是由以上企業幫忙搭建的。

對Flash來說，早年IE的兼容性較好，加上大多數政務機構提供的服務比較基礎，用戶也沒有很強的交互需求，IE瀏覽器足以應付。而開發周期、預算的約束，迫使很多外包公司只適配了開發簡單、兼容性尚可的IE。

如果網站運行出現問題，政務機構的技術人員也不一定就能立刻解決。某省一國企員工告訴放大燈團隊，他們企業甚至并未設立信息技術部門。

種種因素疊加，就形成了我們看到的各類官網的IT現狀——夠用就行，一旦出了問題也只能干等著。

開歷史倒車的Flash

直到現在，政府網站上的Flash問題仍未得到妥善處理。

以部委網站為例，教育部官網上至今仍保留著大量Flash視頻。當然，這些視頻已經無法播放。但好在教育部還另外提供了視頻下載鏈接，以應對Flash的停用［3］。而國資委的官網直到2021年1月15日還在照常發布Flash視頻，并未采取任何補救措施［4］。

國資委官網

地方部門的網站更是受Flash停用影響的重災區。

自2013年1月至今，鄒城外宣網發布了1662條Flash格式的視頻，如今全部“陣亡”［5］;煙臺市人社局官網的首頁頂部的橫幅圖片因為采用了Flash格式，已經變成了一個扎眼的灰色色塊［6］。

早在2017年7月份，Adobe公司就宣布將在2020年12月31日停用Flash［7］。在國際上，這項推出于1995年的技術早就因漏洞頻出而聲名狼藉。

在國內，2018年重橙網絡成為Adobe的中國大陸的合作代理商。潘多拉魔盒就此打開，國內用戶迎來的不是更好的服務，而是無窮無盡的彈窗廣告。你的電腦上顯示“Flash助手推薦”和“FF新推薦”的彈窗廣告，都出自這家公司之手。

近幾年，越來越多的開發者放棄了Flash，轉而使用其它替代方案。前述CTO表示，Flash當年是音視頻、動畫、游戲等領域的霸主，但后來都被其它標準取代了：

音視頻播放：HTML5 Audio/Video

動畫：HTML5 Cavas/CSS3

富交互/復雜表單：HTML5/CSS3/JavaScript

即時通訊：WebSocket

游戲：HTML5 Cavas/WebGL

同時，這些新技術也比Flash更好用。其中，HTML5加載快、對觸屏操作友好，而WebSocket和WebGL分別在延遲速度和3D顯示上比Flash更勝一籌。

但很多官方機構的網站對Flash的衰落乃至停用沒有警覺，這才出現了大連車務段搶修Flash的鬧劇。

沒有了Flash，這些網站就沒法正常運作了嗎？也不是。一是很多網站用到Flash的地方不多，二是Flash的功能也沒那么關鍵。

前文中的地方政府工作人員就表示，他所在的單位也注意到了Flash停用的消息，但他們網站用到Flash的地方不多，因此沒受什么影響。前述CTO則向放大燈團隊表示，印象中Flash一般不承擔政府網站的關鍵工作。如果前期用Flash做了較為復雜工作，后期基本上只能通過重寫來替換。重寫成本決定了只要網站還能如常使用，政府便一般不考慮替換。

Flash的好基友IE雖然也已經被時代拋棄，但它仍舊是很多官方網站的心頭好。

早在2016年，微軟就已經不再把IE作為默認瀏覽器，而代之以EdgeHTML內核的Edge瀏覽器（2018年Edge內核又換成了Chromium）。2020年11月，微軟宣布將停止支持IE［8］。即便如此，直到2021年，中國教育考試網的報名系統還是只支持IE瀏覽器［9］。

中國教育考試網

現階段，政務網站的適配瀏覽器的情況已經有所改善。好一點的外包公司會在一開始搭建網站時就考慮適配問題，一般都會支持360、谷歌、IE、搜狗等多種瀏覽器。

而貼心的國內互聯網公司，則會打出“雙核瀏覽器”的招牌。用戶在瀏覽到只適配IE的老掉牙網站時，會自動切換對應內核，實現無縫切換體驗。

大連車務段的煩惱并不特別

淘汰過時技術的問題并非中國獨有。此前，媒體就報道過很多老技術跟不上新需求的案例。

2011年日本大地震時，日本瑞穗銀行開通了特殊捐款賬戶。但像海水一般涌來的巨額捐款突破了系統極限，瑞穗銀行的匯款功能陷入崩潰。之后瑞穗銀行開始開發新系統MINORI。數度延期后，投資超過4500億日元的新系統終于在2019年7月上線。但這套新系統是基于20年前的設計思想開發的，自誕生的那一天起，它就已經落后于時代。它能否滿足用戶日新月異的需求，還需要時間的檢驗［10］。

2014年，美國核控制中心面向公眾舉行了一次參觀活動。這次活動透露了一個有趣的細節——如果美國總統下令發射核彈頭，命令將通過8英寸軟盤和70年代的IBM計算機執行。軍方人員表示，軟盤貴在安全，“你無法破解沒有IP地址的東西”。直到2019年10月，發射系統的軟盤才終于退役，被換成“高度安全的固態數字存儲解決方案”［11］。

新冠疫情之下，一些老技術的風險也開始暴露。

美國各州的失業金申領系統幾乎都是用古老的COBOL語言搭建。2020年，新冠疫情使得救濟金申領需求激增，給失業金申領系統帶來了極大壓力。各州政府不得不緊急招募懂COBOL語言的程序員。新澤西州甚至開出了55美元至85美元的時薪。但新澤西州招募到的程序員，年齡基本都在60歲以上［12］。

COBOL語言是英文Common Business-Oriented Language的縮寫。意指面向商業的通用語言。它誕生于20世紀60年代，在財會工作、統計報表、計劃編制、情報檢索、人事管理等數據管理及商業數據處理領域著廣泛的應用［13］。

這些案例在某種程度上說明，對新技術的接納和推廣會受到很多因素的影響——體制的弊端、經費的拮據、沒有得到充分暴露的風險以及人們對舊技術的信任與迷戀。

沒有永遠領先的技術，但會有技術永遠領先。而新技術與其它事物的博弈，也將永遠持續下去。

References：

［1］國泰新點軟件股份有限公司官網

［2］國泰新點軟件股份有限公司官網首次發行公開股票并在科創板上市招股書

［3］教育部直屬系統扶貧暨援派工作推進會專題片

［4］國資委視頻欄

［5］鄒城外宣網視頻中心

［6］煙臺市人社局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