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魏永明 來源：開源操作系統百家談

華為終于發布了鴻蒙系統。就在前幾天的華為開發者大會上，余大嘴說能夠在五十歲的生日當天親自發布鴻蒙系統，此生無憾！

這幾天，朋友圈充斥著各種歡呼鴻蒙誕生的文章，偶爾有一兩篇文章給鴻蒙潑了點冷水，不過也是應者寥寥。我這篇文章也打算波點冷水。但是，我不打算過多地從技術角度講鴻蒙，畢竟看不到代碼也沒拿到第一個使用鴻蒙的產品——榮耀智慧屏。所以，我只能講幾個我從發布會感受到的幾個遺憾——盡管這對余大嘴來講“此生無憾“。當然，也有好消息，大家往后看。

沒有靈魂

我實在想不明白，發布鴻蒙系統的人為什么會是余大嘴。我相信余大嘴作為華為消費者BG的負責人，在管理、產品和營銷方面的能力絕對是世界一流的，但我不相信那PPT是他自己寫的，我也不相信余大嘴真的明白PPT上提到的諸如“微內核”、“全場景”、“分布式”等的術語。為什么不是鴻蒙系統的總設計師來發布？比如一些文章里邊提到的上海交大陳海波教授？

一個大膽的猜測就是，鴻蒙根本就沒有一個總設計師。也就是說，鴻蒙沒有靈魂人物。把Linux內核、LiteOS內核、鴻蒙微內核并排放在一起的那頁PPT上可以看到，目前的鴻蒙，就是一堆技術的堆砌。這是缺乏總設計師的結果。

另一方面，目前看來，鴻蒙主要的技術創新在內核層面，在編程語言、應用框架、應用編程接口（API）等方面，路標里邊只看到兼容Android和Web，沒看到鴻蒙自己的編程語言、應用框架和編程接口。看過我以前文章《三談操作系統：方法論》的讀者肯定知道，在我看來，編程語言、應用框架和應用編程接口（API）形成了現代操作系統的靈魂，而鴻蒙走的是兼容Android的路線。也就是說，在技術上，鴻蒙沒有自己的靈魂。

這個現象恐怕和華為的基因有關。盡管華為可以給優秀的博士畢業生一年兩百萬的年薪，但我們基本上沒有看到過華為各種發布會上有技術領袖角色的人出現。也許除了任老爺子，華為不允許任何其他技術領袖的出現。

但在基礎軟件領域，我們熟知的每個經典的作品或者產品，都有一個靈魂人物。比如Linus之于Linux，Guido之于Python。要知道，對軟件來講，靠人海戰術解決的是實施問題，解決不了設計問題。而鴻蒙，作為一個操作系統，缺乏總設計師將是非常可怕的。

從下向上的開發路徑，事倍功半

從發布上透露出來的演進路線看，鴻蒙明顯選擇了一條從下向上的開發路徑。也就是先搞內核，然后再往上搞應用框架，而且目前看來，應用框架其實還是Android那套。本質上，華為這幾年搞的LiteOS和HarmonyOS都屬于內核技術。

這么一來，華為在強調鴻蒙的特點時，的確只能圍繞微內核、極簡協議、分布式、低延時等進行。然而，這些特性對開發出好的產品有用，但吸引不了開發者。

圍繞一個操作系統的開發者大致分三類。一類是操作系統本身的開發者，另外一類是為操作系統開發各種驅動程序以及外圍組件或者模塊的開發者，第三類是應用開發者。對于一個良性的操作系統生態來講，第二類開發者應該占所有開發者的10%左右，而第三類開發者數量應該占所有開發者的80%以上。第二類開發者來自芯片公司、方案公司以及產品公司，第三類開發者則來自各行各業。

一個操作系統要成功，首先要獲得應用開發者的肯定和擁護。當滿大街都是某個操作系統的開發培訓廣告時，這個操作系統的生態建設就初步成功了。而只有應用開發者的規模才能倒逼第二類開發者的投入，否則給錢也未必能喚醒第二類開發者。

鴻蒙所提的技術特點，離第三類開發者，也就是應用開發者實在太遠。比如宏內核也好，微內核也好，真的很重要嗎？不管是宏內核還是微內核，往上都要提供POSIX接口（POSIX是可移植操作系統接口的意思，已經成為國際標準），所以，應用開發者根本就不會關心底層用的是宏內核技術還是微內核技術。應用開發者關心的是應用的開發難度、開發效率以及能否賺錢。

再看Android或者MacOS、iOS等操作系統，用了Linux或者BSD內核，但壓根就不提，人家強調的是，用我的操作系統開發應用多么簡單，多么快，還可以賺到錢。

2015年起我寫了若干文章講述操作系統之道，多次強調操作系統應該從上往下開發。也就是先選擇一個編程語言（越簡單越好）、定義自己的應用框架和API，選擇某個開源的內核，往后改進這個內核就好。可惜，我這些文章發表的時間有點晚，在《三談操作系統：方法論》一文于2018年發表時，華為的2012實驗室已經在LiteOS、方舟編譯器等方面作了大量研發投入——方舟已經不好調頭了。

我不能下結論說，從下往上的開發路徑會失敗，但其效果絕對是事倍功半，好在華為目前不缺錢。

玩開源不得要領

雖然華為這兩年有所改變，但玩開源方面，離美國公司還是差了好幾條街。玩開源的目的是要借力，借助大量開源社區的已有成果來發展自己的技術，同時回饋給開源社區。而華為把開源玩成了期貨。LiteOS開源很多年了，但目前的熱度還比不上類似的國產開源RTOS產品。看起來，華為只是把開源當作了一個內部KPI：把代碼清理干凈，沒有知識產權問題，然后扔出去就是了。顯然，華為不明白的是，開源的核心價值在于過程開源！

據說華為正在搞一個國內的開源基金會，又據說國內最近搞了個木蘭許可證，華為也參與了。就這兩個事兒，我上一篇文章《給國內開源組織的建議》里邊就批判過了，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去讀，這里就不贅述了。

好消息

為了給華為一點面子，文章標題我避免使用“戰略失誤”等字眼。然而，以上提到的問題，對華為鴻蒙來講，本質上就是戰略失誤。我相信，以華為的基因，這些戰略失誤不可能在短期內得到解決或者改善。

因此，華為鴻蒙的失誤對別人來講就是機會。對國內的中小開發團隊來講，在操作系統等基礎軟件領域，我們仍然有機會！

關于作者

魏永明，獲清華大學工學學士、碩士學位。其主持的MiniGUI自由軟件項目，1999年發布第一個版本，并持續維護至今。MiniGUI是國內知名的幾大開源軟件項目之一，廣泛應用于功能手機、數碼相框、智能硬件等嵌入式/物聯網產品中。MiniGUI已成為國內開源基礎軟件的一面旗幟，一座難以逾越的山峰！

魏永明于2002年創立北京飛漫軟件有限公司，成功實踐了圍繞開源軟件的雙許可證商業模式。魏永明為Linux及開源軟件在中國的普及和應用做了大量工作，翻譯或編著若干技術著作（《Linux實用教程》、《Linux設備驅動程序》等）；2013年，鑒于他在開源軟件領域做出的突出貢獻，被“中國開源軟件推進聯盟”評選為“開源軟件杰出貢獻人物”。

2018年末，魏永明用自己的操作系統開發方法論發起了一個全新的開源操作系統項目：HybridOS，即將在2019年年底發布第一個版本。歡迎點擊文章末尾鏈接，為魏永明和飛漫軟件主持的開源項目MiniGUI、HybridOS助威、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