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何謂貧困化增長?

國際貿易領域有個概念叫做貧困化增長（Immiserising Growth），是指當一國生產要素的增長從而帶來產品出口增加時，不但沒有帶來該國出口收入和福利水平的提高，反而降低了本國福利。Immiserising Growth也有人譯為悲慘增長，只是這個詞匯或許帶有太多情緒的色彩，國內一般不采用此譯法。

貧困化增長有一個重要的前提條件就是需求的價格彈性很小。一國由于技術進步或者其他要素成本的改善而增加出口時，由于需求的價格彈性很小，增加的出口額不能抵消因為價格下降帶來的損失，反而導致總出口額的下降。

如果需求價格彈性很小這個條件成立，即使不在國際貿易的場景下，有時候，產業的供給能力增長，也是足以帶來悲慘的后果。這雖然不是國際貿易理論中貧困化增長的原意，但是也相當貼切的描繪了產業擴張時常遭遇的困境。

圖1

簡單的用圖形來描述的話，就是當供給方因為產能的增加，或者技術的進步，或者成本下降，或者其他的原因，帶來的結果是供給能力的提升，即供給曲線由S1移向了S2。但是，由于購買者的需求價格彈性很小，以至于供給的增加完全表現為價格的下降，而沒有帶來銷售量的增長。

S1移動到S2的過程對生產部門來講是實實在在的增長，但是實際的市場規模卻由原來的OP0乘以OQ*減少的OP1乘以OQ*，即市場規模由藍色區+紅色區減少為紅色區。通俗的來講，產能大幅度從S1擴張到了S2，但是營業收入損失了一個藍色部分，悲慘不悲慘？

2. 成本遞減行業的長期供給曲線

通常我們理解的供給曲線都像圖1中的S1這樣向右上方傾斜。但是在長期來看，供給曲線的形狀取決于一個行業產量的增加引起的生產要素價格變化的方向。比如說有一些行業，產量的增加引起對生產要素的需求增加，該生產要素由于需求規模的擴大，不僅價格不上升，反而由于規模經濟和學習曲線的作用導致了成本下降，進而引起要素價格下降。

那么這樣的行業就呈現出右下方傾斜的長期供給曲線，即需求量越大，價格越低，這樣的行業可以描述為成本遞減行業。請參照來自某教科書中的下圖：

圖2

在長期供給曲線LS（Long run Supply Curve）向下的行業，隨著產品價格的下降通常會刺激出新的應用場景，導致產業需求曲線由D1向D2移動。

圖3

此時我們會看到，產品價格會大幅下降從P1移向P2，但是同時產品銷售量也會有Q1向Q2移動，由于LS本身就是向下傾斜的，所以銷量的擴大(Q2-Q1)一部分來自需求的增長（D2-D1），還有一部分來自LS的斜率，即價格下降所帶來的銷量的增長。需求增長帶來的市場規模增長（紅色區域）彌補了價格下降的損失（藍色區域）。

這聽起來就非常像是在LED行業發生的故事了。相比5年前，10年前，LED的價格不到當初的1/5甚至1/10，但是產業規模卻在持續的成長。

因為新的需求一直在推動市場成長，而向下傾斜的LS曲線，又能持續的刺激出新的需求。具有LS曲線向下傾斜特征的產業很多，只要滿足降價能持續的刺激出新需求的條件，這樣的產業都是非常好的賽道。LED是這樣，半導體制造業也具有這樣的特征。

3.照明產業的終極需求曲線魔咒

過去，大部分時間我們感受到的都是LED照明性價比持續提升，滲透率越來越高。市場看起來都在持續成長中。

今天，我們一起來思考一個哲學問題。LED照明的終極市場規模是多少？

照明是與人類經濟生活密不可分的一項基本需求，人對照明的需求本質上不是需要多少只燈具，或者多少功率，而是光通量和光通量持續釋放的小時數。因此，我們可以建立一個簡單的模型量化一段時間內人類的照明需求光通量的總量公式：

公式（1.1）

I表示一年內我們人類所有的光源發出的光通量小時數的加總，由于公式中右邊的每一項參數在某個特定的時間區間（假定為1年365天）上是固定的，因此加總項I在特定是時間區間（假定為1年365天）上可以視作常數。由于I是光通量乘以小時數，在也因此我們可以反推出一個照明產品的市場規模如下公式：

公式（1.2）

H是燈具的壽命，lm/$是單位成本可以實現的光通量數。我們可以看到市場規模實際上是受到三個變量的影響，即人類總共需求的光通量小時數（I），除以燈具的使用壽命（H），再除以lm/$，即單位價格可以購買的光通量數（單位為lm）。也就是說，市場規模取決于總的光通量小時數，燈具使用壽命和lm/$三個變量。用圖表可以描述如下圖：

圖4

lm/$和市場規模是反比關系，燈具的使用壽命亦然。道理很簡單，每美元買到的光通量越多，那么市場規模就越小。燈具使用壽命越長，市場規模就越小。

如果對公式1.2再做一個變形處理的話，兩邊同時除以單價P，我們可以得到一個新的公式：

公式（1.3）

到這里，我們可以得到一個新的Q和P的關系，他描述的正是終極狀態下，全人類社會的照明需求曲線。

圖5

在這個公式的作用下，我們每一天的降低產品價格，提升lm/$，增加燈具壽命的努力，都意味著我們在把最終的照明產品需求邊界向原點移動(如圖中黃色箭頭描述)。

這就是照明產業的終極魔咒：我們越努力，產品性價越好，但是我們潛在的市場越縮小。

4. LED照明的貧困化增長

前文我們提過LED產業具有LS曲線向下的特征，如果仔細審視LED照明產業，也是符合這樣特征的，隨著LED和LED照明產品價格的下降，不同的LED照明應用場景也能持續的被刺激出來，并持續的驅動LED照明產業的成長，某種程度上LED賦予了LED照明產業半導體化的特征。

但放在長期，就這個細分應用來說，卻同樣受到了照明產業增長魔咒的束縛。

圖6

過去的數十年，LED照明像大多數成本遞減行業一樣，通過持續的技術創新，降成本推動市場規模沿著LS曲線向前移動。而終極需求曲線(Long run Demand Curve，簡寫為LD)像LD1一樣，還是一個似乎相當遙遠而無需思考的問題，畢竟明天的訂單才是最實在的。

但這個問題從來都不曾消失，而是隨著lm/$的每一點提升，隨著單位燈具價格P的每一點下降，默默的向LD2的位置移動。終有一天，LS線會碰到LD2線，此時便是產業的邊界，供給曲線此時遭遇終極需求曲線。

如果此時，LD繼續向內移動呢？

圖7

此時，因為產業供給的產能已經達到了Q1，而需求曲線調整到LD3。由于長期供給已經達到了Q1，短期內產業難以及時反應做出調整，因此新的均衡點會從E點移動到F點。在這里會發生價格大幅度的削減，市場規模迅速萎縮。這和一開始我們描述的貧困化增長模型微觀上是非常相似的。

此后，市場經過痛苦的供給側去產能過程，均衡點沿著LD3線從F點移動到H點，均衡產量回到Q2，均衡價格來到P3，其間伴隨的是價格上漲和產量衰退，留存下來的Q2的產量能夠享受利潤的回升。這正是大多數成長性行業向成熟階段過渡時所經歷的過程。

對LED照明來說，這個邊界在哪里呢？根據LEDinside估計，就存量來說，全球LED燈具約為700多億只，到2018年已經更換為LED燈具的數量達到200多億只，盡管還存在相當可觀的替換空間，但是就目前的更換速度和規模，預計達到絕大部分更換為LED的時間并不久遠，長則5到8年，短則3到5年。

圖8

屆時市場可能會在某個時間點上出現替換需求大幅減速，僅剩下重置需求的情況。LED產業鏈提前做出預判和準備，才可防患于未然。

5. 怎么破（一）：進化中的LED照明游戲規則

按照LED產業內在的規律，規模經濟效應和學習曲線效應都會推動產業成本的持續下降，短期內關鍵設備供應商的產能控制或者關鍵產業鏈龍頭合謀，一定程度上可以緩解價格競爭，但是從長期來看，由產業內部的產業集中度，產業可競爭性決定了的產業格局，最終會把成本的下降的紅利和利益轉化為價格的下降，轉移給消費者。

因此通過價格控制的方式來維系市場規模的方式是不可能實現的。

我們還有其他方法嗎？

公式（1.2）

再次復習公式1.2。提升I是最自然的第一位的方法，回憶公式1.1中時間光通量的算法，讓人類在每日的生活中使用更多的照明，使用更長是時間，就是一種方法，各種強調光品質的設計就是在向這個方向努力。高品質的光讓人類生活在更加明亮的環境里，但是又盡量的避免了眩光和光污染的危害。

第二條，燈具使用壽命與市場規模是負相關的，那么是否意味著為了擴大市場規模就要減少燈具設計使用壽命呢？如果這么做的話，那么實際上是與LED節能環保的目標相違背了，有違產業發展的初衷。那么我們是不是有辦法去改變H呢，實際上是有的，就像一部蘋果手機，使用壽命3-5年沒有問題，但是很多人都會在每年新品上市的時候更換手機。LED照明如果能找到一些新的方法，從耐用消費品屬性轉向時尚產品，那么產品的實際被消費者使用的H就會大為減少，市場規模也就相應的擴大了。

第三條，單位成本的流明數，即lm/$，曾經這是LED照明產業進步的重要指標，因為在與其他照明市場的替代品相競爭的過程中，lm/$是可以輕易做橫向對比的性價比指標。LED過去在這個指標上的快速提升令競爭品望風而逃。然而過度的追求lm/$，必然會以犧牲其他指標為代價，比如最常見的做法就是對LED的設計使用電流超過額定電流，此時雖然可以提升lm/$，但是因為Droop效應的存在，勢必導致光效的降低，也會大大降低LED的使用壽命。

從提升市場規模的角度考慮，淡化甚至降低lm/$指標就變得相對重要了。降低LED芯片使用時的電流密度，推廣高光效燈具就是一種改良的方向。

就這個角度來說，照明全行業改變游戲規則勢在必行。放棄無謂的殺價競爭，提升燈具的性能和單位燈具的附加價值應成為共識。

6. 怎么破（二）：Micro LED如何改變LED產業？

困擾LED照明的是需求邊界的日趨臨近，但是對LED來說，Micro LED顯示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人類對屏幕尺寸和像素密度的追求的不知餮足在液晶時代已經得到了充分的證明。當顯示跨入Micro LED時代，像素密度和屏幕尺寸的無止境提升都會需要更多的充當像素點的LED芯片，而單點像素的成本會隨著尺寸做小和技術進步而持續下降，如此又將刺激出更多的需求。這又一次為LED創造了向下傾斜的長期供給曲線，而這一次，需求邊界的到來還很遙遠，甚至，是不存在的。

Micro LED時代，LED重新進入一條新賽道，某種程度上甚至是可以與半導體產業相媲美。半導體的隨著制程尺寸的微縮化，單位晶體管的成本越來越低，集成電路的市場也就越來越大。Micro LED隨著芯片尺寸持續的微縮化，單位像素的成本也會越來越低，Micro LED顯示的市場也會越來越大。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Micro LED徹底的改變了LED產業的游戲規則，產業技術創新的浪潮將從這里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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